
今年,浙江汽车制造业交出最亮眼的成绩单:前5月,浙江新能源汽车的累计产量为67.07万辆,位居全国第二。而在1-4月,浙江以累计产量49.98万辆,领先第二名0.29万辆的微弱优势,短暂达到产量全国第一,这是浙江首次登顶。

然而,光环之下,另一种声音正在浙江汽车产业集聚地蔓延:“订单多了,利润薄了”,“产线开着,却是亏本在干”“做了这么多年配套,今年最难”……
为何有这样的声音?是真实的产业现状吗?带着这些问题,中国蓝新闻记者近日赴浙江省内的台州、宁波等汽车产业重镇,走访上市企业、“隐形冠军”及地方“链主”企业,试图在喧嚣的数据背后,还原一个真实的浙江汽车产业链“下半场”。
汽配企业陷入困局:订单越多 亏得越多
“我们刚刚主动放弃了一笔5亿元的订单。”在宁波宁海,卡倍亿电气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蒋肖君,面对记者说出这句让人意外的话。作为一家深交所上市企业、新能源车线缆领域的核心配套商,卡倍亿宁波基地上半年预计营收超20亿元,新能源订单连续三年增幅超30%。5亿元的订单看似诱人,但实际利润率只有个位数,这在企业眼中是不折不扣的“低价订单”,之所以选择放弃是因为日常经营的保本盈利率需要10%左右,“低价客户的订单,我们不如不做。”

放弃低价订单的底气,来自对转型的笃定。从五年前开始,卡倍亿累计投资10亿元在上海设立新研发中心,尝试将车用线缆技术应用到AI数据中心、商业航天等新场景,今年首批新产品即将投入试生产。在蒋肖君看来,未来要“切到技术要求标准更高、含金量更高的赛道,既是弥补也是防范。”

然而,并非所有企业都有这样的转身空间。在宁波远通和道汽车部件公司,副总经理潘杰翻开记录本,往年汽配企业的淡季是4到6月,而这次不一样了。从去年10月开始,订单量就处于低位水平,持续了8个月,总体订单量缩水超两成,一线工人轮休天数同比增加了10到20天。“我很纳闷为什么会这样?”他苦笑道。

卡倍亿所在的宁波宁海市桥头胡街道,是“汽车模具之乡”的核心区块。街道工业部门数据显示,当地9家汽配、模具类规上企业上半年预计产值4.4亿元,同比下降13%,产业营收端已率先亮起红灯。
在台州市路桥区,峰江街道集聚的上百家汽配企业长期为吉利等浙江省内整车厂就近配套。上半年,多数企业产值与上年基本持平,但整体利润规模近乎腰斩。“车的单价下降,降了之后承压到我们。”街道办事处常务副主任郑国庆说。

国内橡胶密封件领域龙头企业——晨源密封件,产品覆盖全国70%以上的汽车主机厂,今年上半年受塑料、橡胶等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30%至40%影响,叠加整车厂持续压价,利润空间被进一步压缩。深耕汽车密封件研发20多年的企业负责人张灵敏,果断启动产能外迁,将部分生产产线转移至马来西亚,“马来西亚汽车产业,还处于快速发展阶段,那边能够保持20%左右的利润。”

从全省数据来看,“增产不增利”早已不是局部现象,而是普遍趋势。浙江省2500余家规模以上汽车零部件企业平均利润率普遍低于5%,在全省装备制造各细分行业中处于“吊车尾”;上游原材料成本刚性上涨、下游整车厂持续压价,身处中端的汽配企业两头承压,盈利修复的窗口期短期内难以到来。
产能空转加剧:产线闲置与沉没成本双重挤压
过去三年,正值浙江新能源车产量从“腰部”杀向“头部”的关键期,从单月产量来看,2025年4月,仅有8.46万辆(全国第六),攀升至2025年8月的9.61万辆(全国第二),到今年3月已达到14.96万辆(全国第一)。

作为浙江第五大万亿级产业集群,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企业争先扩产。但今年以来市场需求结构快速迭代,不少前期布局的产能未能匹配当下热销车型,直接陷入半工半停状态。
在台州路桥金清镇,距离吉利沃尔沃整车厂仅半小时车程的产业集聚区内,300多家汽配企业正经历着“有产线、没订单”的煎熬。浙江实日机电的车间里,24条焊接线只有一半在亮灯运转,半工半停已经持续三个多月。这家企业是多家主流新能源车企的供应商,前期,累计投入3亿元、拿地60亩扩建新能源电机铁芯生产基地。但今年以来,未能拿到当下热销车型的配套订单,旗下位于路桥循环经济产业园的厂区,压铸、焊接等核心工序开机率不足50%。

“整车厂让我们按2万台月产能设计,最后发现车卖不动,订单从2万台变1万台,再变5000台。”浙江实日机电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吴晗无奈地说。不过,他并没有坐等——企业正利用原有的冲压和精加工能力,投入上千万元研发人形机器人关节模组。“单从产品价值上,还不能弥补新能源行业的产量缺失,但未来的发展方向和我们冲压行业是匹配的。”

温岭箬横镇聚集的1500余家汽摩配企业,普遍为奇瑞、长城、比亚迪等主机厂供应发动机及制动系统配件。当地行业正常运营的保本利润率约为8%,但今年市场上新能源配套订单的平均利润率不足5%,大量企业为保住供应链资质、维持基本运营,只能被迫承接低利润订单,还要通过关停闲置设备、缩减用工规模降本。今年以来,当地汽配行业一线人员薪资普遍下调20%以上。
从宏观运行数据来看,今年前5个月浙江省规模以上工业产成品库存、应收账款同比增长,两项指标的同步走高,反映出汽配企业正面临库存积压、回款放缓的双重现金流压力。受整车市场竞争加剧影响,下游主机厂自身现金流持续收紧,普遍对上游配套企业延长付款周期、延后账款结算,这已经成为大量中小汽配企业产能部分闲置的核心诱因。
龙头车企承压:销量新高难掩盈利拐点 出海前景存变数
汽车零部件行业普遍面临压力,根源在于整车环节。从浙江省内来看,吉利和零跑两家龙头车企虽产量表现向好,但利润压力突出。零跑汽车一季度单车平均售价降至约9.8万元,毛利率由去年同期的14.9%下滑至9.4%,一季度净亏损3.9亿元。吉利汽车上半年销量142.3万辆,创同期历史新高,但增速明显放缓,其一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下跌27%。6月下旬,已有国际金融机构将其评级从“买入”连降两级至“持有”,指出其收入增长但利润承压,估值存在不确定性。
消费端的持续走弱,进一步放大了整车企业的经营压力。省发展规划院产业研究所分析师高扬认为,今年以来,国内及浙江省内居民消费信心持续承压,叠加财政政策调整后,汽车“以旧换新”补贴的覆盖品类、补贴额度较去年同期均有明显收缩,前5个月汽车类消费连续负增长。而从全国市场维度看,今年前5月,全国汽车类零售额达1.6万亿元,其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中的占比已从常年的10%下滑至7.77%,汽车作为大宗消费“压舱石”的支撑作用有所减弱。

与此同时,省内整车企业的出海之路也面临多重不确定性。当前欧盟针对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加征关税政策仍未最终落地,美国《通胀削减法案》持续设置壁垒排斥中国汽车企业供应链,叠加红海地缘冲突持续发酵,国际海运航线运费大幅上涨,直接推高单车出口物流成本800-1200美元。今年上半年吉利、零跑的海外销量虽保持亮眼增长,但当前仍以单纯“整车出口”模式为主,抗外部风险能力较弱,亟须从单一产品输出向“产能布局+品牌深耕”的高阶模式转型,才能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
以零跑汽车为例,今年春天,企业在德国慕尼黑成立了首个海外创新中心,从设计端贴近欧洲消费者。特别针对意大利道路紧凑、环岛密集的情况,主推紧凑车型,并借助当地合作伙伴的渠道,快速建立了125个销售服务网点。在意大利纯电汽车市场,零跑的占有率已经突破了三分之一。“随着整个渠道逐渐成熟,接下来我们会快速导入非常适配海外市场需求的产品。2026年整个销量要达到105万台,产能布局就围绕着销售的节奏来进行。”零跑汽车副总裁周颖说。

针对当前产业全链条暴露的问题,长期跟踪浙江汽车制造业发展的省工业与信息化研究院产业政策研究所所长宋婷,提出三点针对性建议:
一是支持整车出海,拓展增量市场空间。 依托浙江省海外综合服务平台,做好产业准入、关税政策变动等预警服务,帮助企业及时规避地缘贸易风险。发挥宁波舟山港、台州大麦屿港等港口优势,强化出口物流保障,降低单车出海物流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