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大运河被“刷屏”了。
一部是红果短剧即将上线的《运河是我家:大厂风云》,讲述运河边国营麻纺厂里几代人的烟火人生;另一部是正在央视八套黄金档热播的谍战剧《醒来》,作家海飞站在拱宸桥上,把这座桥作为乱世故事的原点。两部剧,两个时代,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座拱宸桥。
此前由拱墅辖区的杭州有耳文化创意有限公司、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等六家单位联合出品的微短剧《燎原之烽火1945》上线红果短剧,三天抖音话题播放量突破四亿……运河边的故事,正在被越来越多人看见。
而故事被看见之后,如何让运河文化在保护、生产、传播和文旅融合中持续生长?杭州把探索延伸到了数智技术。

近日,省委常委、杭州市委主要负责人专题调研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建设情况,在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文化旅游)时表示,希望基地聚焦文化保护、文化生产、文化传播、文旅融合等战略任务,结合杭州推进历史文化名城建设,坚持以场景牵引创新应用,积极探索数智赋能文旅产业高质量发展新模式。
这场探索,正指向AI与故事的深度相遇。当AI成为故事的“编剧”和场景的“建造者”,大运河的文化传承,正在发生怎样的改变?
AI“入戏”
AI进入文旅,不算新闻。
早在几年前,AI导览、智能讲解、行程推荐就已出现在不少景区。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最近一年——AI开始越过这些辅助性环节,直接进入文旅最核心的地带:叙事本身。

朗域视觉科技有限公司AI导览机器人
放眼全国,各地正在抢跑。比如,深圳甘坑古镇推出“AI数字人李白互动主题秀”,游客随口一句,数字诗仙就能即兴作答;南昌滕王阁的“AI导游王勃”,能根据游客位置精准解说,游客背诵《滕王阁序》时,“王勃”还能变身“考官”打分;衡阳船山书院推出AI数智人项目,游客可与虚拟的“船山先生”对谈,通过手势交互触发《读通鉴论》的AR注解。
国际上的动作同样密集。法国凡尔赛宫与OpenAI合作,为庭园中的二十座雕像和喷泉配备AI对话功能,游客扫码即可与“会说话”的雕像实时对话;西班牙达利美术馆用达利本人的声音与游客互动;日本福田美术馆联合Google Arts & Culture,利用Veo视频生成模型让馆藏画作“动起来”。
这些探索指向同一个方向:AI正在从“辅助工具”变成“叙事者”本身。
拱墅也在探索,比如,国内首个京杭大运河AR水上游项目,游客乘船佩戴AR眼镜,在真实运河水面之上叠加宋代漕运、民间传说的虚拟画面,把书本中的历史转化为可亲眼看见的实景交互体验。

京杭大运河(拱墅段)
但不同之处在于,拱墅没有停留在单个场景的“试点”上,而是为千年运河装上了一套完整的“操作系统”——依托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文化旅游)的落地,构建起从底层的算力支撑,到中层的模型训练,再到上层的场景落地的完整闭环。
“‘AI+文旅’不是简单的‘技术+场景’的叠加,而是一场从生产力到生产关系的深刻变革。”在拱墅区相关负责人看来,必须跳出“观光即文旅”的传统路径,以人工智能为转换器,打通文化资源、数字创作、场景消费、产业生态的价值链路,让沉睡千年的运河文脉,从城市的文化名片,成长为驱动高质量发展的增长引擎。

拱宸桥
一句话总结,拱墅正在做的是把AI从辅助工具升级为理解城市、感知游客、驱动消费的基础设施,打造持续进化的“城市智能体”。
真实“溢价”
当AI可以生成逼真的运河场景、模拟生动的历史人物、创作流畅的解说词时,一个新的疑问产生了——它能替代那些在运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去讲故事吗?
《运河是我家:大厂风云》的创作过程提供了一个参照。主创团队花了一年多时间,扎进浙江麻纺厂、杭二棉等老工业基地,和退休工人师傅反复座谈。机床的油污、车间的标语、一件工装怎么穿、一台机器怎么摆,细节一点一点从口述历史里打捞出来。

《运河是我家:大厂风云》剧照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AI大模型能够凭空创造。它们来自真实的人在真实的地方度过的真实岁月。
拱墅最厚的底气,恰恰在这里。
坐拥3段世界遗产河道、3个世界遗产点,集聚各类博物馆30座、工业遗存23处、历史风貌街区5条、市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37项——这份文化家底,就是拱墅在AI时代最不可替代的“数据资产”。

京杭大运河(拱墅段)
更重要的是,拱墅没有把这些遗产封存在玻璃柜里。
桥西历史文化街区仍保存着明清以来的“街巷里弄”格局,321户原住户枕河而居。原杭州第一棉纺厂、通益公纱厂等百年厂房,转型为中国刀剪剑博物馆、中国伞博物馆等,形成“一公里文化圈”。

桥西历史文化街区
AI的介入,并没有让这些真实贬值,反而让它们获得了新的传播通道。
拱墅区《“AI+文旅先行区”行动方案》提出,到2028年底建成20个高质量语料库。这些语料库从哪里来?从运河边的口述历史、老照片、档案文献、非遗技艺中来。拱墅区相关负责人介绍,这些语料可以满足文化遗产保护活化、文化内容创作生成、精品内容出海传播、文旅融合智能服务等主流场景应用研发需求。

拱宸桥城市共生记忆馆临展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档案室和老人记忆里的“在地故事”,正在通过AI转化为可被无数人观看、体验、消费的数字资产。
真实的历史事件、亲历者记忆、物质遗存、地方知识,构成了沉浸式文旅项目不可替代的底色。“AI催生的沉浸式文旅仅有感官刺激不够,还需要内容本身的深度与真实性——游客之所以‘忘我’,是因为他相信眼前的故事真的发生过。”拱墅区相关负责人表示。

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
一个行业共识正在形成:AI填平的是拟真的门槛,反而抬高了真实的稀缺性。当每个人都能用AI生成一段“运河风光”,真正稀缺的,是那些经得起考证的细节、有温度的手艺、和运河一起老去的人脸上的皱纹。
文旅下一场竞争,拼的不再是谁有真故事,而是谁能让游客相信这是真故事。
拱墅“逻辑”
全国各地都在做探索AI+文旅的实践,拱墅有什么不同?
第一个特征:不局限场景,而是构建完整生态。大多数城市的AI+文旅探索,往往从某个具体场景切入——一个AI导览机器人、一个AR体验项目、一部AI短剧。拱墅的选择不同。它以全国首个文旅方向的国家级人工智能中试基地为“核”,以大运河文化带为“轴”,以“算力券+Token券”政策组合为“翼”,构建了一套覆盖“算力—数据—模型—应用—场景”的完整产业生态。
拱墅区委主要负责人有一个务实的判断:“要让AI在真实场景里先跑起来。”这句话的背后是一种“底盘思维”——先搭建可以让各种AI应用“跑起来”的系统,至于哪个先跑出来,让市场去选。

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文化旅游)
第二个特征:文化不是AI的“饲料”,而是AI的“母语”。在许多AI+文旅的实践中,文化扮演的角色是“数据原料”——被采集、被标注、被喂给大模型,然后生成内容。文化是“被消费”的,AI是“消费方”。这种关系下,文化的主体性是被削弱的。
拱墅的做法相反。它以一套完整的“语料库工程”,让文化成为AI的“母语”——不是把文化拆解成碎片喂给AI,而是用文化本身的逻辑去训练AI说话的方式。通俗地说,拱墅不是在教AI“模仿运河文化”,而是在让AI“用运河文化的方式思考和表达”。
当AI成为文化表达的主要工具时,谁掌握训练的“语料”,谁就掌握了叙事的“主权”。20个语料库的硬性目标,本质上是在争夺AI时代运河文化的“定义权”。
第三个特征:让“软实力”长出“硬产业”。文化传承在很多地方是一项“花钱的事业”——保护靠财政,传承靠补贴。拱墅试图改变这个公式。在不久前的拱墅“AI+文旅先行区”全域首发活动上,无论是面向市场招募的揭榜挂帅“解题人”,还是分享AI文旅产品“出海”经验的企业,大多数是扎根拱墅多年的企业。拱墅要的不是“大厂来做个项目就走了”,而是让本地企业在这个过程中长出自己的AI能力。
数据也在说话。今年前7个月,拱墅文旅交出2811.3万人次游客量、4.15亿元入境消费的成绩单。2026年上半年,拱墅区规上文化企业营收216.1亿元、增长18.2%。

《如梦上塘》实景演出,感受“人在船中坐,船在画中行”的梦幻体验。
当拱宸桥成为“片场”,当AI成为“编剧”,当运河装上“AI芯”——大运河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有了新的讲述方式。
拱墅经验的本质,不是“用AI做了几件事”,而是“建立了一套让AI持续为文化传承服务的系统”。这一切探索最终指向同一个答案:让AI成为运河文化的“新语法”,而不是“新主人”。技术负责放大、传播、重构体验,而文化始终掌握叙事的主动权。那些在运河边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那些在非遗工坊里手把手传授的手艺——它们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编剧”。AI要做的,是让这些故事被全世界更多人听见。
大运河的河水不会停,运河边的故事也不会停——只是在AI时代,它们有了新的回声。